一犁929 / 散文 / 亲爱的,你慢慢飞

  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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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

亲爱的!

我不愿意这样亲密地叫你。因为,这称呼始于你的病床前。

第一次对你说:亲爱的,加油!你虚弱地点头,你疲惫的笑,皆如刀,切割我的心。

可是,今天,当我渴望用这个称呼来切割自己,已没了回应。你悄悄躲进了花丛,不再理我。我想过天不再蓝,想过水不再绿,想过森林全部荒成沙漠,却没想过你离我而去,如此匆匆,如此决绝!

十八岁,最好的年华我们相遇,我们相伴,我们携手走过,从宿舍到教室,从河边到树林……那是怎样的年华!别人都用“如花岁月”来形容,可我觉得那是“风铃岁月”。风铃,或大或小,形态各异,几痕细线垂着小小的点缀,就那么悬着,主人在与不在,她都不寂寞,只要风起,立即奉上乐音。就像我们一群,各有各的脾性,却又能欢天喜地聚在一起。那时,一个词,一句话,都会涌起整个宿舍的波涛。偶尔,引发“海啸”,惹宿管一顿臭骂,待她离去又是一阵哄笑,然后各自在夜幕里沉沉睡去。

2

现在,我把“如花岁月”留给四十岁,你同意吗?如花岁月里,我们迎来20年同学会。阔别20年再相聚,我们没有陌生,没有距离,依然风铃般清脆地欢笑。不过,多了花的韵致。如花岁月里分享20年的酸甜苦辣,分享花儿的成长,绽放,也有风雨袭来时花朵的惊惶与不安。

记得么,名典咖啡屋,两个女人,一瓶红酒,几碟小菜,走出时已成两个摇摇晃晃的身影,在十一月微寒的夜里冒着傻气。一个向南一个向北,风里传来你的叮咛:慢点,注意安全。如今,叮咛声还在,说话的人没了。

记得么,大夏天中午,草坪前弓着的脊背,只因听说找到四个叶片的三叶草会给身边的人带来福气。如今,找寻的目光还在,找寻的人不见了。

往事,忽然定格在一张照片上了。那是你最美的笑容,可我不愿意看。你的笑容在一炷香的缭绕里模糊了我的眼。

亲爱的,知道吗,来的路上,八旬老师得知消息,委托我们送上祈祷。你怎么可以这么残忍?

3

亲爱的,夜已很深,可我无法合眼。往昔的一幕幕,影片般飘忽,叠至,我想伸手抓住,却又忽然消失。四十岁的旅途尚未结束,你就忽然改变了行走的路线,远离了我们,远离了老三班。今晚,我们一起来看你,你却不肯起来,懒得只在照片上对着我们笑。你笑得我们肝肠寸断。

你不守信。说好了我们一起做外婆,说好了分享带宝宝的经验,说好了一起抱团养老……说好的一切都被你打乱,我的心绪也乱了。20年同学会,你说真庆幸老三班一个都不少。可是,现在你自己打破了这个神话。再过两年,30年聚会,你在哪里?都梁公园的草木里,可以找到你婀娜的身影么?铁山寺的山泉里可以听见你甜美的软语么?

盱眙的山灵秀,盱眙的水温润,才孕育了温柔贤惠的你。作为女儿,你悉心侍奉父母;作为母亲,你把女儿教育得如此出色;作为妻子,你是贤内助,好帮手;作为老师,你春风化雨献丹心;作为朋友,你永远温暖如春风。人生的每一个角色你演绎得如此完美,你考虑所有人的感受,一切劳累委屈自己悄悄咽下。你为何一定要把自己活得那么光鲜?为何不肯对自己好点,不能对世界弱点?日子要自己过,何必总在意别人的感受?坚忍是把双刃剑,完美了你的人格,也切断了你的人生旅程。我不愿你完美,只愿你活着!

4

亲爱的,因你离去,我忽然看懂了生,看淡了死。男人没有办法回到想象炉里重新锻铸,但我们要记得呵护自己;儿女长大了终究要远离,我们要学会双臂环绕给自己一个温暖的拥抱;生活可以刁难我们,但我们必须无条件热爱它。

中年,我们就是一枝花,要活成一枝花的模样,活出一枝花的灿烂。眼角长了鱼尾纹不惊慌,那是细细的花蕊;脸上的斑点莫担心,那是花瓣上的点缀;黑发丛林里有了一丝丝白,那才闪亮!

农村的田野里有一种花叫打碗花,那就是中年之花。打碗花有粉色有白色,其实并非打碗花有两种颜色,而是决定于打碗花生长的土壤。酸碱性不同,开出的花颜色便不同。所以,无论生活给我们怎样的色彩,那都是人生这片土地上生长的唯一的打碗花,只不过因为生活的风雨不同,开出不同的颜色而已!生气了,吼出来;难过了,哭出来;高兴了,跳起来。淑女和疯女,都一样。可惜,这个道理你懂得太迟。病床前,你抱着我说:“好想哭,好后悔……”我叫你大声哭出来,可你只是小声啜泣。你的压抑太重。我知你不愿让大家难过。不知你这短暂的一生里,几时为自己想过。当你告诉我,朋友需要时,你内心的为难,行动的热情;当你告诉我,啃着烧饼加班到深夜;当你告诉我,为了学生绞尽脑汁;当你告诉我,风雨袭来时你的坚守……那一刻,你知道我有多痛!

5

亲爱的,已是深夜两点十八分了,我毫无睡意。握笔的手总是颤抖,落在日记本上的字歪歪斜斜,眼泪数次濡湿笔尖。我有千言万语要对你说,却又心乱如麻不知从何说起。但我会记住你的叮嘱:不乱说话。

从此,提笔只写风花与雪月。我写风,风里有你温柔的声音;我写花,花的容颜里有你甜美的笑;我写雪,雪的纯洁里看见你的善;我写月,月的白光里有你的影。

从此,我只能遥望天边的月,只能在月影里想念你了!你已是花丛里那只美丽的蝶,悄悄扇动翅膀飞向月亮了。

亲爱的,你慢慢飞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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